屏幕上,计时器的数字是猩红的。
7秒。
6秒。
5秒…
球馆穹顶的灯光白得刺眼,像一万根冰冷的针悬在头顶，汗珠滚进眼眶，带起一阵灼辣的刺痛，空气稠得吸不进肺里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肾上腺素的味道，记分牌上，87比87的字样沉默着，却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，这是抢七，是悬崖尽头最后一步，是无数个日夜、无数次折返跑、无数次肌肉酸痛堆积而成的终点，或者起点。
球,到了巴斯托尼手里，时间，还剩3秒。
队友的掩护在视线边缘化作流动的影子,对手的呼吸与咆哮混成一片厚重的背景噪音，世界在坍缩，急速向这个半场、这个三分线弧顶、这个他双手持球的位置坍缩，他记得教练赛前的嘶吼，记得更衣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战术线条，记得上一场败北后更衣室死一般的寂静，记得自己右膝旧伤在每次急停时发出的细微警告，但此刻，那些记忆的碎片被一种更强大、更冰冷的东西过滤、驱逐。
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,清晰如刀刻：十三岁，在破旧社区球场的黄昏，他投丢了可能赢下街区比赛的最后一球，篮球砸在篮筐后沿，那声“哐当”的闷响，比所有嘲笑声停留得更久，那晚，父亲没说话，只是递给他一个磨损严重的皮球，灯光下，父亲的眼睛里有他当时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失望，是等待。
现在他懂了,那是在等待今夜，等待这3秒，等待皮球离开指尖的这一刻。
他没有看扑上来的防守者那张因用力而扭曲的脸,没有看场边主教练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指甲，没有看观众席上那片窒息般的、由无数张开的嘴构成的空洞，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篮筐，那个悬挂在空中的、直径为45厘米的橙色圆环，它从未如此遥远，又从未如此亲近。
屈膝,举球，抬肘，蹬地，出手。
身体记忆接管了一切,成千上万次重复浇筑成的肌肉本能，冲破了压力的冻土，破岩而出，篮球离手的瞬间，时间恢复了流速，声音如潮水般涌回，他保持着投篮姿势，看着那道弧线——它划过的轨迹，仿佛抽走了球馆里所有的光与希望，编织于自身，飞向命运的终章。
终场哨响。
网花甚至没有发出清脆的“唰”声，因为全世界的声浪已将它彻底吞没，山呼海啸中，巴斯托尼缓缓放下手臂，没有狂喜的奔跑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点，望向记分牌上跳动的90比87，那一刻的寂静属于他自己，巨大喧嚣中心一块绝对的静域，队友们将他淹没，他感到自己被无数手臂抬起，身体轻得像那个刚刚飞向篮筐的球。
夺冠庆典的彩带纷纷扬扬，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尽的雪。 更衣室里，香槟的泡沫溅湿了“季后赛抢七”的战术板，模糊了那些复杂的线条，有人哭泣，有人呐喊，有人对着手机语无伦次，巴斯托尼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，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，手里捏着那枚刚刚颁下的“单轮系列赛最佳关键先生”奖章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，传来真实的微痛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黄昏社区球场的篮筐,想起父亲沉默的眼睛，原来，人生中所有漫长的、沉默的、近乎无望的练习，都是为了校准某一个瞬间的弧度，为了在3秒之内，让整个世界，为你屏住一次呼吸。 会怎么写？他知道，明天，报纸的头版和网络的流媒体，都会反复播放那记绝杀，分析那个“关键回合”，但定义他的，从来不是聚光灯下被慢放、被赞颂、被赋予无数意义的“关键回合”。定义他的，是决定转身走向球场而非回家、是系紧鞋带面对又一次枯燥训练的、千千万万个“非关键回合”。
那个十三岁投丢球的男孩,终于穿越了十多年的汗水与时光，在此刻，与站在巅峰的自己相遇，他接过队友递来的香槟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甜，且涩，像极了来路。
